在許多人印象中,無論比賽多麼激烈,德國門將羅伯特·恩克總能沉著應對。這個身高1.85米、體重78公斤的大塊兒頭,常常穿著黑色球衣,右膝微微彎曲,準備面對即將到來的進攻。
  直至2009年11月10日,這位享譽世界的門將自殺身亡後,他深受抑鬱症困擾的隱私才得以公開。
  德國以盛產門將為傲。恩克在少年時就已顯示出門將的天賦,15歲入選德國青年隊、18歲成為職業球員、20歲成為德甲主力、23歲的時候他已經成為足球俱樂部本菲卡的隊長,直至加盟豪門巴塞羅那。
  足球比賽里有衝鋒、對抗、撲救,還有失誤——對看客來說,失誤稍縱即逝,接下來或許還有驚喜。但對守門員來說,遠非如此。
  恩克無法原諒自己的任何一個錯誤。儘管隊友們說沒關係,教練也說每個人總會犯錯,下場比賽還是你繼續首發。但接下來,恩克的眼前都是自己的失誤,做不了任何事。
  起初,恩克還能自我調節。在旁人眼裡,他穩重得超越了年齡。但隨著職業生涯越走越高,更激烈的競爭和隨之而來的錯誤不斷出現。恩克腦中不斷回放比賽的場景:比如一個經典的任意球,等他看到球的時候為時已晚;比如在法蘭克福隊的中國前鋒楊晨距離球門25米處重炮轟門,球擦著橫梁直飛球網……
  為了擺脫這些困擾,恩克開始看電影。附近電影光盤店的人很快都認識了這個男人。不乏暴力鏡頭的《七宗罪》被他看了五六遍。
  然而,他的職業還在繼續。教練常常怒吼,要是誰誰誰就出擊了!憤怒的球迷高喊著,你為什麼還不滾蛋!一次恩克因為過敏被送往醫院,聽見護工竊竊私語,“看,那個犯錯的門將”。
  在西甲豪門巴薩,恩克經歷了職業生涯的噩夢。和一支弱旅球隊的比賽中,他丟失了3個球。對方的球迷們一邊圍著他索要簽名,一邊對他大聲嚷嚷“我們擊敗了巴薩”。賽後隊長公開批評他,教練在此後一年沒有和他說過話,隨後的賽季,他被租借出去……
  25歲時,恩克第一次患上了抑鬱症。
  他感到頭腦像氣球般空洞,身體像鉛和石頭一樣沉重;他常常發脾氣,有時又耷拉著腦袋獃坐;他沒有辦法作出簡單的決定,玫瑰花是要3朵還是7朵?今天下午要不要去騎馬?
  很多人不假思索地以為,抑鬱症是患者意志不夠堅強,或者“想不開”導致的心理疾病。但科學研究傾向於認為,抑鬱症是一組病因和發病機制不同的異質性疾病,能夠觀察到器質性病變。從這個角度上說,“抑鬱症”也許應該換一種名字,叫做“腦功能病變”。
  一次,恩克對他的妻子說:“要是我能把腦袋借給你半小時,你就能理解我,為什麼我現在變得那麼瘋狂。”
  其實被抑鬱症困擾的足球運動員有很多,比如意大利國家隊隊長布馮、被譽為新世紀德國足球未來的代斯勒、巴西一代傳奇前鋒阿德里亞諾、意大利足球運動員佩索托等。
  不過,抑鬱症是體育界的一個普遍的“秘密”傷病。上述列出的,只是球員里能夠坦承病情的一小部分人。絕大部分人,就像恩克的同行們那樣,戴上錚錚硬漢的面具,拒絕吐露內心的恐懼。
  是激烈的競技體育引起的緊張,誘發了大腦生病,還是患者有著容易患抑鬱症的遺傳基因,這讓他無論是一個教師還是商人,都會走到今天這一步?遺憾的是,至今科學也無法對此作出交代。
  通過治療,恩克從第一次抑鬱症里走出來,重返賽場。不幸的是,32歲那年,當人們把他看作德國的一號國門、征戰南非世界杯的頭號人選、球隊的最後一座堡壘時,他已經第二次罹患抑鬱症,並且背負著這個秘密,把自己封鎖在病里。
  坦承往往是抑鬱症病人恢復的開端。談論病情本身就是一種治愈,意味著自我接受,面對現實,以及結束某種期待與認知,內在與外在的割裂狀態。恩克一直在寫筆記,期待有一天結束職業生涯後,可以在傳記里談論病情。但是,在最後一頁紙上,他用巨大的字母只寫了一句話,“不要忘記這些日子”。
  人們不願忘記恩克。他的葬禮是德國42年來最大的公共葬禮,10萬人參加。一年後,恩克基金會成立,致力於關心足球運動員的心理健康。2010年南非世界杯,恩克的1號球衣安靜地待在德國隊候補席上。
  在恩克的視角里,綠茵場是怎樣的呢?比賽開始之前,這個門將從中圈跑向球門,每向前跑一步,都會覺得前面的看臺更高一些,當門將到達小禁區,他會覺得自己站在山谷腳下,未知的一切,就從這裡開始。
  《門將之死》
  [德]羅納德·倫 張力譯
  上海譯文出版社  (原標題:一個德國門將的死去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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